【舞台背後】胡藝馨

文/鄭勳琦，圖/OB

上星期收到了一張音樂會邀請卡，看著上頭協奏者的名字，心頭赫然一驚…

我永遠不會忘記這個令我印象深刻的名字 -- 胡 藝 馨

從前是我胡琴班上的一個小女孩。她擁有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，可愛的瓜子臉蛋，綁著兩條長長的辮子，看上去十分有氣質又惹人憐愛。我更羨慕她的名 字，胡琴的「胡」、藝術的「藝」、德藝雙馨的「馨」，完全就是個拉胡琴的人該有的名字！她爸媽還真會起名，又讓她來學胡琴，簡直是棒極了。


不過，好話說完了…

除此之外，胡藝馨簡直堪稱班上的小惡魔；上課不認真，又常常帶頭搗蛋，常常讓我一個頭兩個大，胡琴拉得怎樣應該也可想而知了…唉…這和她天使般的臉孔、夢幻的名號可說是完全不搭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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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胡藝馨，G調音階。不要再看窗戶外面，換妳拉了！」

每次上課，我都會驗收上星期的進度，並要他們每個人獨自演奏，聽聽自己的琴聲，我也才知道他們的問題。音階，絕對是上課一開始必練的，也是讓我最痛苦的時刻，每次聽到他們不準的魔音傳腦，我就想跳樓；學生們更是煎熬，每次我說：「來，音階。」時，每個人都哇哇叫。

但，胡藝馨一直看著窗外，似乎根本沒聽見我在叫她，八成是她假裝沒聽見。

「胡，藝，馨！」我瞪著她，開始有點不耐煩了！

此時，這個小女孩眨眨她的大眼睛看著我，馬上又轉頭望向窗外...

「老師，快下雨了耶！」

「……」聽到她的話我差點沒昏倒。

「下雨了妳還是要拉！」我對她不耐煩的大聲起來。

「我忘記帶雨傘不能回家耶。」

每次上課，她都可以完全忽略我的話，浪費我的上課時間，跟我講一堆五四三…

「等一下妳媽媽會來接妳，妳快點給我拉琴。」

「喔，那我拉完可不可以下課？」

「不行！妳才剛上課沒多久就想下課，妳是要不要拉？」我很堅持。

「不要…」她撇過頭，直接了當地回答我，還嘟著嘴，看起來真的很欠揍。這時，坐她旁邊一個胖胖的小男生呵呵呵的笑…

喔，老天！殺了我吧！怎麼會有這種學生？我背後已經冒出三條線，居然當場拒絕我！看來我只能使出絕招威脅她了！

「好啊，妳不要拉，那等一下也不要下課好了！」

「喔，那我要拉什麼？」

「G調音階啊。」我要昏倒了！

「喔…」

她似乎有點緊張了起來，我心裡卻暗暗偷笑，用「下課」威脅她，馬上就奏效。

這時，她直盯著弦，用她不穩定的手指頭按著，「sol…la…si…」她緩緩一個音一個音的拉著，拉了一個非常奇怪的G調音階…相當可怕，我時而用力地眨著右眼，時而用手指搓搓我的耳朵，聽到她奇怪又似準非準的音真令我渾身不對！

終於拉完了，她抬頭看著我傻笑…

「老師我拉完了…呵呵…」她笑的十分可愛，但我十分無奈。

「妳回家有沒有練？」我冷冷的問她。

「沒有…呵呵呵呵呵…」她整個笑嘻嘻又自豪的回答我，感覺不練琴是種光彩。

「……」我應該是要開罵的，但基於一個好老師的形象，我只能忍氣吞聲了…

「胡藝馨，妳拉外弦的時候一指二指可以再靠近一點嗎？」


每次上課，胡藝馨總上演著諸如此類的惱人戲碼，令我非常頭痛！下課時間她更是火力全開，第一個往外衝。有一次還在教室裡蹦蹦跳跳，撞斷了我的琴頭，我嚇了一身冷汗，但看在她很緊張得跟我說對不起的份上，我只念了她幾句。

還有一次，我在教室裡準備下節課要用的譜，她居然手裡抓著一隻蟲來找我…

「老師，你看我抓到一隻金龜子。」此時我瞪大眼睛，有點傻眼。

「那是瓢蟲。欸，妳一個小女生幹嘛亂抓蟲啊？」

「很好玩耶！呵呵呵呵…」

「……」


又有一次她帶著全班同學玩拼圖，上課時間到了還不停手，一直跟我說等一下等一下，逼得我要對她生氣，那次罵到她差點哭了！


她具備了讓老師生氣的所有特質！頑皮、搗蛋、不認真、愛玩…但我得承認，常常因為她長得可愛放她一馬，對她是又愛又恨，有時候氣得牙癢癢。這樣的惡性循環，讓她始終學不好也拉不好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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某一次上課，我幫每個小朋友調音，當胡藝馨將琴拿到我面前時，我發現她的琴上全是松香，整把琴黏黏答答的非常髒，一定是她懶惰，很久沒有擦琴；於是，我幫她調音的同時，隨口就跟她說：

「胡藝馨，妳長得這麼漂亮，怎麼琴這麼髒啊？」那個「髒」我還特意拉長。

我看著她，她瞪大眼睛，癟了癟嘴，看上去十分可愛，我在心裡也偷笑了一下。

「調好了，拿去吧！」

她默默的將琴拿了回去。那天上課她異常地安靜。


下課時間，我去印譜，回來時看著空蕩蕩的教室裡只剩下胡藝馨一個人，我頓時滿心驚訝。平時，她早就不知道跑到哪去瘋狂了，為什麼今天她在教室，而且是自己一個人？

於是，我好奇地走近窗邊看了看…她居然拿著琴布，默默地擦著她的琴。

那一刻，那一個畫面，瞬間的感動，湧上心頭。

我看了她許久，心裡默默的微笑，但我沒有直接走進教室，直到上課才回去。

才進教室，胡藝馨就拿著她的胡琴走到我面前…

「老師，我把琴擦乾淨了！」

我對著她微微一笑，摸摸她的頭，心中還是感動。她第一次聽了我的話，我有種莫名的成就感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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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也奇怪，就在這次之後，她似乎不再那麼調皮搗蛋，上課也變得認真些。或許，是我看到了她的優點吧。


之後的某次上課…

「老師…你會不會拉《大黃蜂的飛行》？」

她依然不改本色，上課還是會一直跟我瞎扯些無關緊要得事，但這個要求似乎比較有建設性，至少跟胡琴有關！但，我根本沒練過大黃蜂…

「妳，快拉妳的《花好月圓》！」我忽略她的問題，試圖掩蓋我不會拉的事實。

「老師，我要聽《大黃蜂的飛行》…」她依然不放棄，頭抬得高高的，撒嬌的說。

「妳拉得好，我就拉給妳聽…」

聽了我的話，她慢慢地拉。當然她是拉不好，我才敢這樣說，連首這麼簡單的《花好月圓》都可以拉得這麼可怕…這也不太容易。

「妳回家把《花好月圓》練好，下次我就拉《大黃蜂》給妳聽！」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會突然冒出這句話。

「喔……」她向我抱怨，不過沒用。


這下可好了，老師講出來的話，還是得負責任的，逼得我回家必須把《大黃蜂》練好。《大黃蜂》非常不容易，整首超快速度又加上不規則的半音階，搞得我那星期很痛苦，早知道就不要說出那句鬼話…我找半音階找到眼睛都要脫窗了，手也拉得痠…%@&*$#

胡藝馨也不是省油的燈，她為了聽老師拉《大黃蜂的飛行》，一個星期就可以把可怕的《花好月圓》練成「還行」的《花好月圓》，真是厲害，想不到聽老師拉琴可以讓她這麼有動力！

我只能兌現我的承諾了，在學生面前演奏《大黃蜂》，雖然不是太快，但對小朋友來說應該是急速了，我拉得還不錯，沒有任何失誤，也為自己的演奏感到驚奇…不過，這是胡藝馨帶給我的…

拉完，胡藝馨給我最大的掌聲：「老師好厲害喔！」

我也從來都想不到，我的《大黃蜂》居然是最搗蛋的學生讓我學會的…我看著她水汪汪的大眼睛，應該跟她說句謝謝…

「妳要認真練琴唷！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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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六年過去了，胡藝馨國小畢業後，我沒再見過她。後來聽說她讀了高中音樂班，說實話我滿訝異的。畢竟，她從前根本不太練琴，畢業前還是拉得零零落落，或許是她國中進步神速吧？

直到上星期，我收到她寄來學校給我的邀請卡，她要與高中管弦樂團合作擔任協奏。看著她有所成就，真為她感到開心，才又想起這個特別的學生，歷歷在目…

我沉浸在過去種種與她互動的有趣過程…翻到邀請卡背面，才發現她留了幾行字…


『 親愛的老師好久不見~

我現在每天都很認真練琴喔，希望有一天我可以像老師一樣厲害！

或許老師不知道，我是因為你，才這麼喜歡二胡…

過去的我很頑皮，辛苦老師了

若老師不嫌棄，真的希望您可以來看我的演出

演出前，我一定會把琴擦得很乾淨的  : )      藝馨 』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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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藝馨登場了，十七歲的她婷婷玉立，水汪汪的大眼睛，可愛的瓜子臉蛋，綁著兩條長長的辮子，跟小時候一個樣，一點兒也沒變；穿著寶藍色的禮服在舞台上更顯光芒，看著她自信的笑容，我知道她會表現得很好！


我屏息以待…


「胡藝馨，加油囉！」


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