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5月1日

【舞台背後】邂逅

文/鄭勳琦,圖/OB

幾天收到若晨從法國寄來的信,告訴我她一切都好。

百般的開心與驚喜,就在看見若晨親手字跡的瞬間。

好久以前的回憶了… 

我好思念妳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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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年,在法國,我認識了若晨。


我受邀在「巴黎國際藝術節」演出,她是我的隨行翻譯。第一次見到若晨,是她來接機的時候,我看見一個嬌小的女孩,手裡拿著寫有我名字的牌子;我挺開心,是個亞洲人來接我,而且還是個可愛的女孩。

我走到她面前,向她揮揮手,指著牌子:「哈囉!」

「你是…」我沒等他說出我名字便點點頭,她隨即也開心的微笑向我點頭。

「要幫你拿樂器嗎?」她指著我手上的中阮,帶著濃濃的北京口音,是個大陸女孩。

「喔,沒關係,我自己拿就可以了!謝謝!」

「那我們走吧!對了,我叫若晨,這幾天有事兒就找我!」

若晨很甜美,也很熱情。

「你是哪裡人啊?」

「天津。不過我在這兒念書。」

「喔…」

我實在不怎麼擅長與剛認識的人打交道,尤其又是這種可愛的女孩,我更無力招架了。一路上都是她跟我解說著這幾天的行程,我能插上話的就只有法國的天氣吧!從下飛機到飯店,一路上都是細雨綿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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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晚,我就有個演出,是藝術節的開幕。到飯店卸完行李,就馬上前往音樂廳彩排,行程相當忙碌。

音樂廳裡聚集了世界各地的演出者,我也稍微看了幾個表演,大家可都是身懷絕技啊!朝鮮鏡子戲、以色列舞、蒙古馬頭琴、捷克雜技等…各類音樂、舞蹈、雜耍應有盡有,五花八門。許多外國人的藍眼睛和金頭髮,讓我身處夢境一般目眩神迷。

這些能在巴黎表演的團體不只是精采,更是「精湛」!每位表演者也都展現著活力與熱情!

看來看去,好像就我的表演最沒特色了!人家都是一整團,我是一個人;他們都穿著自己國家的傳統服飾,就我穿著八股的中山裝,在後台換完裝還讓若晨取笑了一番。

「您真像個大叔!」

我聽了滿臉通紅,問她:「欸,妳多大?」

「大叔你真沒禮貌,剛認識就問人家年歲。」

我更不好意思了,但我知道她在開玩笑,「快點啦!」

「 19,你咧?」

若晨看上去比我小,但我也想不到這麼小。

「哇,妳這麼小?我24了。」

「就說你是大叔吧!」她得意洋洋的說。

我瞪了她一眼,「小妹妹,你很可惡!」

這時,我把我手上的中阮交給若晨,請她幫我拿一下,我要尋找一下我的彈片,她順手撥了撥弦,發出了幾個空弦的聲音…

「這樂器叫甚麼?」

「中阮!」

「那麼可愛的名字啊,那有小阮嗎?」

「有啊,還有大阮呢!」

她看了看手中我的樂器,又看了看我。

「嗯…大叔彈中阮!這表演應該不賴喔!」

我又瞪了她一眼,可惡!

若晨一直在我的身邊,不斷和現場的工作人員溝通,她除了是我的翻譯,更像我的經紀人一般,幫我打理著許多雜事。她很活潑、很開朗、也很俏皮,因此我們很快就熟了,她的舉手投足似乎也吸引著我注意…

「好可愛的女孩啊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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終於輪到我彩排了,我就一個人走上空曠的大舞台,現場的工作人員和舞台下零星的外國人都直盯著我看,或許是好奇我到底要演哪一齣?我請若晨到遠處幫我聽聽音響效果。在舞台上調完音,就開始隨意演奏著古琴移植的「酒狂」。

突然之間,現場安靜了下來,只剩下我中阮清脆且沉著的聲音,在音樂廳迴盪,我好享受那個片刻,就像阮籍沉醉在竹林中彈琴,暫時忘卻世俗間的一切!這就是中阮「獨白」的魅力吧!

短短幾分鐘,彈完了,我又回到了現實,一抬頭才發現若晨早已回到我身旁。

「剛剛聽起來還好嗎?」

若晨收起剛剛的俏皮,表情卻認真了起來…

「大叔,你彈得真好聽!好美的旋律…」

我笑了笑:「哈,有嗎?」

「我是說真的!」她的眼神,很認真的告訴我!

「謝謝。」我對她點個頭,微微一笑。

大部分的人說:「你彈得很好」多半是客套,或是應該這麼說。在專業圈子裡也是,我還年輕,即使人家覺得你彈得好多半也不太會讚美,就算讚美大多也是客套,所謂「文人相輕」,在我們圈子裡就是「樂人相輕」。但那個時刻,我內心卻被若晨的認真打動,那是真正發自內心覺得我彈琴好聽,我有感受到!似乎是第一次有人這樣真誠的覺得我彈琴好聽,突然很感動,這個人居然還是剛認識不久的「外國人」。

我實在不習慣若晨一直喊我「大叔」,聽上去感覺很老!

「韓劇裡面不都這樣叫的嗎?」她理所當然的說。

「……」好吧,免強接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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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天下來,我超喜歡和外國人拍照,尤其是外國美女。我的手中隨時隨地都帶著相機,遇到外國人就失心瘋似的,三步併作兩步向前進。

「May I have a photo with you ?」(可以跟你拍張照嗎?)

聽若晨講了幾次,我也學起來了,她真的很厲害,中文、英文、法文都要通,才能當我的翻譯。說完我就會把相機丟給若晨,要她幫我和外國妞拍照。外國女孩子很大方的,都會很熱情的跟你拍照;中東國家的就比較害羞,有的還會帶著面紗。

那幾天,我和國外表演者拍了上百張的照片;有時候我也幫若晨和帥哥拍照,但大多都是她幫我,後來她真的有點受不了我。

「你喔,一直拍一直拍,拍不停!」她不耐煩的對我皺著眉頭。

我卻對她吐了舌頭,讓她眼睛瞪超大…

「欸,我們都沒拍到照!」我完全忽略她的不耐煩,藉機問她:「妳要不要跟我拍一張?」

「嗯。」她點點頭,還瞇了一下眼睛。

就在同時,我的右手將相機反轉,做出自拍的動作,若晨也很配合的靠近我。

「看鏡頭喔…1、2、3」我按下快門。

「讓我看一下!」若晨把我的相機拿去看剛剛開的照片。

「OK!很好看!」

那張照片,我們倆都露出很燦爛的笑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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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了演出,若晨也帶著我遊覽了巴黎各地。

我們去了凱旋門和香榭大道,逛了幕夫塔街市集,還吃了道地的法國料理,不過關於烤蝸牛…

「拜託,超好吃的!」

我看著若晨大口大口的吃,實在不敢恭維…

和若晨在一起很開心,她就是個會帶給人開心的人。當然我和她也拍了很多很多的照片…在我心中,她是特別的!


這天一早,我們坐上交通車,和世界各地的表演者一起前往菲爾鐵塔。

若晨在車上很安靜,也收起笑容,不像前幾天的她…

「怎麼啦?」我看著身旁的她,關心的問著。

她笑了笑,搖搖頭說:「沒事兒!」

但之後卻一語不發的繼續沉默,這和車上大家興奮的心情形成了對比,不再是我剛開始認識那個有活力的若晨。

「大叔,肩膀借我一下…」

「……」我還來不及回話,若晨就將她的頭靠在我的肩上。我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住,一動也不敢動。

「我只是有點累,休息一下就沒事兒了,昨天開會到很晚。」她輕輕的說。

「辛苦啦!都是我害你的啦…」真是對她很不好意思。

「才不是…」

我看著躺在我肩上的她,真想摸摸她的頭髮…

「大叔,你真好!」

我透出淺淺的微笑,我知道若晨能感受的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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終於看到遠處傳說中的艾菲爾鐵塔,坐在車上的大家紛紛看著窗外,發出世界各國的歡呼聲。大夥下了車,步行前往,我和若晨也慢步在塞納河畔,享受這浪漫的城市風光。

看著身旁的她,今天真的特別不同。走了一小段沉默的路,若晨突然開口…

「大叔,我以前也是學音樂的…」

「真的假的?」我頗驚訝的。若晨只說過自己從小就來巴黎唸書,現在念大學,學精品設計。

「小時候我學吉他,覺得滿好玩的,老師也覺得我有天份,希望我爸栽培我,所以我爸就送我到巴黎學古典吉他。」

「哇!」我很驚訝,在我面前的這個小妹妹,說不定還比我厲害!

「剛開始一個人在這兒沒有朋友、語言又不通,每天都想家想到哭,難受得很…」

「後來才變得比較堅強,不堅強也不行…唉,一個人在國外很辛苦的,所以啊,能遇到會講中文的人,我特別開心。」若晨看著我,我也對她露出微笑。

「後來呢?有繼續彈吉他嗎?」

「我到高中都是念音樂學院,還曾經跟著學校樂隊巡迴歐洲,在維也納金色大廳演出過呢!」

「……,妳一定很厲害!」我看了她許久,很認真的對她說,用一種非常羨慕的眼神。我的隨行翻譯,居然在金色大廳演出過古典吉他!那是全世界音樂家們夢寐以求的最高殿堂。

但她卻搖搖頭,說:「大叔,你才厲害!我那天聽你彈中阮…說了怕你笑,我看了都出神好久。我和你一樣學彈撥樂,我很少遇到這種狀況。」

「有這麼誇張嗎?」

「看你彈琴會被吸引,你的音樂把觀眾都勾住了!」

「謝謝妳,但我還要更努力啦。」

「其實我一直是很喜歡音樂,但真的不夠好。傷心過,後來放棄了…學音樂很辛苦,彈吉他的人又那麼多,想出頭很難。我在這兒很多年了,始終彈得不怎麼好。後來我發現我對設計有興趣,大學就轉考精品設計啦,我以後想當GUGGI 的設計師!」說到夢想,若晨的眼睛發亮。

若晨說的一點也沒錯,音樂本來就是一條漫長的道路,美妙旋律的背後往往伴隨著孤獨與苦澀,我絕對了解,也感同身受。

「那到時候要不要送我ㄧ個?」

「嗯…好啊!」

「那妳一定要加油!」我看著若晨,期待未來我能在專櫃架上看到她所設計的包包。

突然,若晨指著我的胸口:「你的項鍊很漂亮!我其實早就想說了!」

「喔,這我超喜歡的耶,一直戴在身上。」我將那條項鍊拉近給她看。

「嗯,真的很特別又很漂亮,尤其那顆水鑽。」

這項鍊是我在台北西門町一家小店看到的,當時馬上就吸引我的目光,它是個古銅色的立體彈片,中間還鑲著一顆湛藍的水鑽,在陽光下閃閃發光。

我隨時都戴著,出國也不例外,項鍊還曾經掉過兩次,都被我找了回來。有一次演出,我忘了帶彈片上台,我就直接把項鍊拿下來,用它來彈,觀眾還驚呼連連。我也特別喜歡那顆水鑽,就像自己在舞台上閃閃發亮。

不知不覺中,我們已經到了艾菲爾鐵塔前方的廣場。從小就不斷在電視或圖片上看過巴黎鐵塔,今天終於親眼見到,真的壯觀又典雅。她承載著世人的希望和夢想,包括我和若晨的夢想。

拍照是絕對要的,但我們自拍總拍不到巴黎鐵塔的全景,我把相機交給一個外國人,若晨用法文請他幫我們拍照。這時我也突發異想…

「若晨,等一下我數1、2、3,我們就往上跳起來拍!」

「好啊!」我看見她那興奮的神情。

前幾次總是失敗,她跳的時間點和我的總不在一塊兒,要不就是姿勢很奇怪,照片顯得滑稽又好笑,讓那個幫我們拍照的法國人看了也哈哈大笑!

「再一次!」我對著那位辛苦為我們拍照的法國人示意了一下,接著,我很自然得牽起若晨纖細的手,往前助跑,縱身一躍…

這張照片總算是完美了!

「Perfeck!」那個法國人用英文對我說,還用拇指對我比了讚。

第一次拍照拍的這麼累,但,在若晨的臉上,我再次看見那甜美且有活力的笑容。

艾菲爾鐵塔,充滿著我和若晨的回憶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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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著,我們一行人,準備搭巴黎鐵塔的電梯,到鐵塔上的Jules Verne餐廳用餐。若晨告訴我這可是頂級餐廳,訂位要半年以上才訂的到,法國政府特地招待藝術節的演出者們。

在電梯裡,我和若晨被人群擠在一起,看著玻璃外頭,房子、人、車子越來越小,電梯慢慢的爬升,終於到了Jules Verne餐廳,在那可以看見巴黎的全景,有種征服巴黎的感覺。此時,房子就像火柴盒,人就像螞蟻走啊走的,非常有趣,我和若晨看了窗外許久。

「真美,我第一次來這兒…」

「是喔?你在巴黎這麼久了,都沒上來過?」

「託你的福,我才能搭電梯上來吃到Jules Verne。」

「那,快點感謝我吧!」

「是啊,第一次就這樣獻給大叔了…」她的眼睛水汪汪的看著我。

 那一刻,我確信,我喜歡若晨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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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間過得很快,轉眼間藝術節也快結束了。

第一天見到若晨,就開始默默倒數計時;早知道會別離,但才發現還沒離開,我就開始深深的思念…在夜晚的時候、她不在的時候、甚至她就在我身旁的時刻…

巴黎藝術節的閉幕式非常熱鬧,世界各國的表演者再次齊聚一堂,伴隨著無數的歡笑與掌聲,還有表演者的依依不捨與惺惺相惜。

就在煙火接近尾聲,伴隨而來的卻是空虛與落寞,我看著身邊的若晨,心中不免惆悵起來,再過一天,不,是再過幾個小時,我就必須和若晨分別了,而且不知道何時能在見面。


或許我的心情,若晨是看出來了…那天夜晚,她原本是可以回去的,但她特意的留下來…

「陪我走走?」

我點點頭。

「走,帶你去一個地方。」她隨即拉著我的手,穿越眼前的馬路,上了一輛計程車。若晨跟司機講著法文,車子隨即在巴黎繞來繞去,又駛到了塞納河畔,我看見遠處的艾菲爾鐵塔,整座都亮起了金黃色的光芒,好美!我們在塞納河的岸邊停了下來,我和若晨坐在河邊,吹著徐徐的晚風,看著遠處的金碧輝煌的夜景。

此情此景,此時此刻,我牽了若晨的手…她沒有看我,但也沒有放開…

「我心情不好的時候,都會一個人來這裡看夜景!」

「妳心情不好嗎?」

「其實我們去艾菲爾鐵塔的前一天,我和我男朋友吵架了…」

我轉頭看了她,心情其實沒有太大的起伏,不管若晨有沒有男朋友,我和她都是得分開的。

「大叔抱歉,我沒跟你說。我來藝術節,他很不諒解我;因為我都沒時間陪他,前幾天吵架我很煩,所以才會心情不好。唉,還是讓你看出來,抱歉。」

「幹嘛道歉啊,又是我害妳的…」

若晨笑了笑,搖搖頭:「跟你在一起真的很開心,煩惱都忘記了!」

「我也是!」我看著她真情的眼睛,四目相接了許久…

我好想吻她,但我沒有…

「大叔,我有東西要給你…」

她從包包裡拿出了一個非常精緻的金色巴黎鐵塔鑰匙圈,交到我手中,我又驚又喜。

「很漂亮!謝謝。」

「這是那天我們去巴黎鐵塔那兒買的,本來就打算給你了,算是個留念吧!」

我看著手中的巴黎鐵塔,「若晨,妳會記得我嗎?」

她笑了,點點頭…「大叔,你真的很好!」

她勾著我的手,依偎在我的身邊,靜靜的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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霧濛濛的天空,複雜難捨的心情,清晨五點,我拖著厚重的行李驅車前往機場。交通車上,我和若晨都沒有說話。我心裡清楚,餘光的接觸只會增加離別的痛,我忍著淚水看著窗外,希望殘酷的時間可以留在此時此刻…

終究是要別離的。戴高樂機場大廳,人來人往,大家忙碌的拖著行李…

「就送你到這兒吧!」她看了我一眼,隨即避開了我的眼神。

我看著她,不知道說甚麼好,只有依依不捨。

她拍拍我的肩膀:「大叔,保重!」

我也用力擠出微笑,手裡拿著早已準備好的東西。

「若晨,我也有東西要給妳。」我緩緩的將手中的東西交到她手裡…

「我希望妳可以繼續彈吉他,下次我來巴黎,要跟妳一起彈琴喔!」

她手裡是我最喜歡的那條項鍊,彈片上的水鑽依然閃閃發光…

若晨看著我,憋著嘴角,似乎說不出話;那瞬間,她的眼角滑落了一滴眼淚…

「沒事兒!」我用拇指擦去她眼角的淚光,將她的身子拉近,給她一個很深的擁抱。

「若晨,要保重喔…」說著,我早已眼淚縱橫。

此時,巴黎的天空,正下著濛濛細雨…



(全文完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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